一个人被环境定义为“没有价值”时

在我们那座县城高中,高三这一年,就像一条长长的、看不见出口的隧道。
全年级三百多人,每年能考上本科的,不超过十个人。
这不是秘密。开学第一天,班主任就在黑板上写过前几年的上线人数,数字小得像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。他说,你们要努力,要创造奇迹。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在说同一句话——那个奇迹,大概率不会是我。
在这样一条隧道里,我认识两个人。
一个叫陈屿,坐在我前面两排;一个叫方予安,坐在靠窗那组倒数第二桌。
他们面对的是同一个绝境。
陈屿,是我们班最沉默的人。
他的沉默不是那种孤僻的、冷漠的沉默,而是一种……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沉默。
高三开学第一个月,他每天晚自习都刷题,桌上堆满了各个省份的真题卷。但你能看出来,他刷题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光。笔在动,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有一回晚自习停电,教室乱成一团,大家都跑出去透气。只有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。
我坐到他旁边,问他怎么了。
他沉默了很久,说了一句话:“我觉得自己像一个在沙漠里找路的人,手里拿着一张别人给的地图,但地图上标的目的地,我根本走不到。”
他说,他爸在工地干活,供他上学不容易。他妈每次打电话都要问成绩,问完就叹气。他也不是不努力,但每次月考成绩出来,排名还是那个样子。
“后来我就不太想努力了。”他看着窗外,声音很平,“反正努力了也没用。考不上就是考不上。我现在每天来学校,只是因为没别的地方可去。”
我说:“那你以后想做什么?”
他说:“不知道。等考完再说吧。”
他的笔盒上贴着一张便利贴,写着“距离高考还有301天”。那行字写得特别用力,但纸已经卷边了,像一个早就许下但不再相信的愿望。
从那以后,我开始注意到一些细节。
早读课,他打开英语书,但永远是那一页,从来不往后翻。数学课上,他抄完板书的例题就停笔,从不做课后练习。晚自习他戴着耳机,笔在草稿纸上画圈,一个又一个不规则的圈。
他不懒。他只是不相信自己做的任何一件事,能改变什么。
他觉得自己的付出没有声音,落在水里也溅不起水花。所以他在高考还没到来之前,就已经提前退场了。他人坐在教室里,但他的心已经认输了。
有时候下课,我会看见他趴在走廊栏杆上,看着操场上低年级的学生打球。他的眼神空空的,像在看很远的地方,又像什么都没在看。
方予安不一样。
他是我们班一个在高三还能笑出来的人。
不是那种没心没肺的傻笑。是那种……知道自己大概率会输,但还是认真打完整局游戏的坦然。
他的成绩比陈屿还差。如果说陈屿属于“偶尔能摸到模拟本科线”的那一类,那方予安就是“从没摸到过”的那一类。数学常年二十多分,英语靠蒙,理综卷子后面大题永远空着。
但他身上有一种东西,是陈屿没有的。
有一天晚自习后,我俩一起骑车回家。路上我问他:“说真的,你没想过放弃吗?”
他蹬着车,想了一会儿说:“想过。怎么可能没想过。”
“那你怎么还能每天那么……正常?”我找不到更准确的词。
他笑了一下,车铃铛在夜风里叮当响了一声。“因为我想通了一件事。高考是别人给我的题目,但我的人生是我自己的题目。”
他把车停在桥边,我们靠在栏杆上,看着底下的河水。夏天快结束了,河面倒映着一排路灯,光被水流扯成碎碎的波纹。
“我知道自己考不上什么好大学。”他说,“可能连大专都悬。但我不想因为这件事,就把自己从头到尾否定掉。考试只是在考那几门课,又不是在考我这个人值不值得活。”
他说,他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:每天做一件“和高考无关,但和‘我’有关的事”。
比如,他喜欢画漫画。晚自习做完会做的题之后,他就在草稿本上画一个小人。不是那种要投稿的水平,就是自己画着玩。画一颗会说话的土豆,画一只戴眼镜的猫。
我说:“这有什么用?”
他说:“不知道。但做这些的时候,起码我觉得我是活着的。不是在等一个判决,而是在过我的日子。”
他还做了一件事。
他主动去找了年级里唯一的美术老师,问他能不能每周抽一个下午教他一点基础素描。那位老师说,你一个高三生,搞这个干什么。他说,不干什么,就是想学。老师看了他很久,最后说,行吧,你周日下午来。
从那之后,每个周日下午,他雷打不动地去画室。
我问他,你不觉得这耽误复习吗?
他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:“如果我现在就把自己全部押在一件大概率会输的事上,那输掉之后,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。我不想那样。我想留一点东西在手上,不管高考结果怎么样,这个东西都是我的。”
我没有资格评判谁对谁错。
在那样一个隧道里,没有人是错的。
但我想说——我看着他们俩。
一个像提早到来的冬天。他放弃了自己内心的火,不是因为火灭了,而是他觉得反正外面也是冬天,不如省点力气。他不再为自己点火,也不再为自己取暖。他在高考还没到来之前,就已经在冰面上躺下了。
另一个,知道自己可能走不到春暖花开的那一天。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发现它们还可以做别的事——捡柴、生火、画一张地图。他用这些事告诉自己:我的价值,不完全由那个遥远的目的地决定。此刻我在做的事,此刻我给自己点的这堆火,就是价值。
这就是他们唯一的区别。
不是在成绩上。不是在“能不能考上”这件事上。
而是在“要不要在判决下来之前,先认定自己有罪”。
一个觉得,没有结果的过程是毫无意义的。所以他不再给过程任何东西,连一根火柴都舍不得划。
另一个觉得,结果和过程是两件事。结果是别人判的,过程是自己走的。哪怕结果注定不如人意,他也要把这段路走得像自己的路。
学校这个环境,本质上是一个高度单一的竞技场。它的价值标尺被压缩到了极致——分数、排名、升学。
当你在这个标尺上处于劣势时,整个环境(包括社会评价、老师、家长,甚至你自己)会给你贴上一个巨大的标签:“没有价值”。但这套系统最大的陷阱在于:它把“成绩”这个功能性的指标,偷换成了“你这个人的全部价值”。
“成绩不好”是一个事实。但“我是一个废物”“我没有未来”是你的大脑基于这个事实,编造的恐怖故事。
你可以对自己说:“我承认,在应试这个游戏里,我现在玩得不好。这很遗憾,我为此难过。但这只代表我不擅长这个游戏,不代表我的人生游戏已结束,更不代表我是一个坏掉的‘人’。” 看清楚这一点,就能从“我是失败者”的泥潭里,抽身出来,变成“我是个暂时没玩好这个游戏的人”。
正如这句:我们不是接受不了痛苦,是接受不了无意义的痛苦。
人生像一篇自传故事,站在今天回望过去,所有成功都有伏笔,所有曲折都是必要的考验,一切都有因有果,圆容自洽...